卢氏昆仲治理峡区匪患之回顾

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17-09-18 浏览次数:5197次 打印文章 字体:[      ]

     1927年卢作孚先生出任江、巴、壁、合特组峡防团务局局长一职,就其本身任务而言,主要是防匪、治匪、消灭匪患。这在当时,从客观实际情况来看,由于辖区范围较广,包括江(北)巴(县)璧(山)合(川)邻(水)岳(池)铜(梁)等县在内紧靠华蓥山周围所有匪区。同时,所指土匪,就是三个五个或三十二十成群,拿起刀枪进行抢劫时,才知道参加抢劫的人是土匪,而平时这些人都变成了普通老百姓,根本无法识别得出来。尤其是土匪出没无常,住无定点,虽经探得可靠消息,也常常是扑空。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有多少兵力,要想把所有土匪彻底肃清,想象得到,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卢作孚、卢子英先生在治匪问题上,一开始就提出了以匪治匪剿抚并用的方针,所谓以匪治匪,就是把土匪抓获以后,既不判刑,也不处决,经过教育改造之后,再运用这些人直接打入土匪群中,进行招抚工作,劝说众多的土匪自动放下武器,向所在地方政府投诚自新,从而达到彻底消灭的目的。

从1927-1937这十年间,各处匪徒股数多,分散面广。流窜于邻水、岳池紧靠华蓥山区的匪首名叫黄鹏,流窜于武胜、合川紧靠华蓥山区的匪首名叫周澄清,流窜于合川、铜梁、璧山等县山区的匪首就有绰号名叫李机匠和蒋土地两股匪徒。在上述期间内,虽曾多次派兵

出剿,但收获并不大,自动投诚的也极其个别。举个例说,从1933-1937(笔者李爵如是1933年进入峡防局工作的)这四年中,每年的腊月三十夜,都利用了土匪集聚团年的机会,由卢子英先生本人或其他得力干部率领部队,采用夜行军,潜赴事先侦知土匪所在地点,进行包围袭击,其中就有两次扑了空。当然,平常出击的次数也不少。记得有一次,卢指派李爵如带领公安队士兵两班人,深夜赶到指定地点杨柳坝(合川属地)一个要道上的山腰垭口处,执行堵截土匪的任务。当他们守到天快亮时,便听到他们派往合川所属“大茅坪”地方包围袭击土匪的手枪队的枪声打响了,想不到,这次的包围袭击,不但没有打死打伤土匪,反而被土匪打伤了手枪队士兵一名,幸好只打掉了一只耳朵。事后才知道,当他们的队伍于拂晓前赶到土匪住地正在布置包围时,便被放哨的土匪发觉,随即展开了战斗,土匪采取了边打边退边跑的办法,就这样,所有土匪都被跑掉了。由于土匪没有向他们堵截的方向逃跑,因而使他们空守一场。

峡区周围各县的匪患,从作孚先生接任峡防局长起,一直是兵到匪没,兵走匪出这种情况,辗转延续到1937年秋天,经嘉陵江三峡乡村建设实验区署派兵在江北所属白峡口地方打死股匪头子黄鹏手下的一个边棚匪首朱斌(所谓土匪“边棚”,指的是:在大股匪首统领之下组成的若干小股匪徒,都是大股的“边棚”。据说土匪也有土匪的规矩和纪律,最首要的一条,就是凡“边棚”抢劫得来的财物,必须毫无保留地交到总头目那里去,进行统一分配,否则就要按帮规“黑传”的方式予以处决)。随后又在璧山所属石栏门地方打死另一股匪头子李机匠的一个边棚匪首何陶何楷二人,才迫使黄鹏手下的一个边棚匪首名叫吴宪章(绰号包包老口)悟识到,如果长期当土匪下去最终只有死路一条的必然结果,因而自愿放下武器,主动出来,向当时的实验区署缴械投诚。就在吴宪章缴械投诚以后不久,卢子英区长根据其表现认为,利用他与黄鹏之间的密切关系,事先与之说好,派他直接作黄鹏的招抚劝说工作,很有可能会使黄鹏醒悟过来,自动放下武器,向政府投诚自新。这件事情,经子英区长商得作孚先生认可后,紧接着子英区长便找到李爵如,按照他的想法对李说:“根据吴宪章提供的情况,黄鹏每年都有一两次潜伏到重庆市内游玩一段时间,因此,我想采用钓鱼的方法,把吴宪章当作食饵,将钓钩下到重庆去,等到黄鹏这条大鱼游到重庆来的时候,让他自动上钩。只要把黄鹏弄到手,下一步工作就好办了。现在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完成。”当时李爵如曾想过,运用这样的方式方法,对人身安全并无危险,办法是好,不过李说:“在时间上,完全处于被动,实在是太无把握了。”卢子英区长接着说:“为了要达到目的,就不要计较时间的长短,只要能想方设法把黄鹏钩引到北碚来,就算是你为峡区众多的老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子英区长找李爵如谈话后的第二天,他便把吴宪章叫到他的办公室,当面交给李爵如并交代了一些到重庆后应注意的事情,同时还派了在他身边服务的勤务员刘武岳跟李爵如一道,作为李的助手,并发给他们两人白朗宁小手枪各一支及重庆警备司令部颁发的携枪证各一份。就这样李爵如他们三人便于当天乘船到了重庆,在李爵如事先考虑好的千厮门水巷子汇源旅馆包了一个房间住下。

吴宪章这个人,作过土匪多年,对于下层社会,你哥子我兄弟这一套,他是非常熟悉的,青帮、红帮、三教九流都打得拢堆。可以说黄鹏不到重庆则已,李爵如一到重庆他很快就能知道其下落。基于此种情况,为了达到目的,对他日常行动并没有严加限制,以避免发生反感,只规定他每天晚上无论早晚都得回到旅馆住宿,并必须汇报当天的活动情况。

李爵如他们在汇源旅馆整整住了一个月左右,关于黄鹏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可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惊人事情,即:吴宪章突然在一个晚上,秘密地向李说:有几个警备部外围组织的朋友,约我同他们一道做一笔生意,事成以后,共同分享好处。话刚说完,李已意识到,“做生意”是土匪内部的一个暗语,说穿了就是抢人。但这时李故意装着不懂,以严肃的态度反问了他一句,说明白一点做什么生意?这时他两眼盯着李,表现出想说又怕说的样子,停顿了一会才开口说:“近来同在一起玩耍的几位朋友,我知道他们都是警备部外围组织的人员,约我共同去抢一家钱庄,叫我跟他们作外围——扎墙子,不须正式出面,我想跟你说了,你一定会同意,同样也会得到好处,日后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你们会出来说话,不会出大的问题。我也想过,如果不事先跟你讲明,背地去干了,问题很容易在你们面前暴露出来,到那时,我的性命就保不住了。”当李爵如听完吴宪章的话之后,顿时感到心惊肉跳,不知如何是好?但问题已经摆在面前,而且问题已涉及到自己,不立即作出果断的处理不行。经考虑一番之后,随即认定,可走的路只有两条:一是“绑”,就是将他马上绑起来送回北碚法办;二是“劝”,劝其悬岩勒马,回头是岸。为了使钩引黄鹏的工作不致断线,乃果断决定,叫他坐下来,抽抽烟,思想不要想别的,慢慢地听李爵如讲。李说:“你为了想真正做一个能见得人的人,首先要回想一下,是怎样经过思想斗争,把一切问题想通,才向北碚实验区署缴械投诚的。也要想一想,如果再走回头路,还能逃脱死路一条吗?其次你到北碚以后,卢区长是如何的宽待你、信任你。我就知道,你到北碚以后,他马上就派专人陪你到处参观、游览,看戏看电影,并口口声声叮嘱你要好好为人,对你往后的一切安排,完全由政府负责。为何这样的光明大路不走,偏要走黑路,自取灭亡呢?再就是,我们这次出差到重庆,是卢区长亲自把你交给我带到重庆来执行任务的。你已经算是实验区署的一员了,在这个时候,不管你作出什么样的坏事,不但牵涉到我,而且也牵涉到卢区长。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的话,就应立即悬岩勒马,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最后我说:“只要你今后从各方面表现得好的话,我可以在卢区长面前替你说好话,我相信,你会受到同样的信任和宽待,不会受到歧视。”经劝说后,吴宪章非常坚决地表态说:“此时此刻,我没有别的话说,为了报答卢区长对我的宽宏厚道和你对我苦口婆心的教诲,我现在向你保证:第一、从现在起,除非工作需要,坚决断绝同一切三教九流的坏人来往。第二、彻底戒嫖戒赌。第三、生活上一定要做到俭朴节约。第四、只要黄鹏来到重庆,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他引来见你。第五、在没有钩到黄鹏之前,关于今晚的事情,请暂时不要向卢区长汇报。”从此以后,吴宪章确实按照自己所提保证,约束了自己,每天出街时必说明去处,事毕后就返回旅馆休息,表现很好。想不到,就在吴宪章行为改变之后不久,一天下午出街后,傍晚回到旅馆就跟我说,他与黄鹏已经联系上了,并带来黄鹏的一封笔信,交给我看。我看完后说:“从他信中可以看出,黄鹏确有改恶从善,重新作人的诚意,我们对他表示欢迎。”当即决定,叫吴约黄鹏于次日晚来旅馆同我见面,行动要机密,不要走大街,以免出茬子。跟着我就拿着这封信,跑到民生公司电话总机室,叫通卢区长的电话,把黄鹏所写亲笔信,从头到尾念给他听了。卢说:“事不宜迟,因为,黄鹏也是重庆警备司令部侦缉的对象,唯恐久则生变。”叫我次日晚同黄见面之后,后天早上一定上船赶回北碚。就这样,终于按时把黄鹏带回北碚交了差,胜利地完成了任务。在这里可以这样说,由于黄鹏的投诚自新,对于后来周澄清、蒋土地、李机匠三大股匪头子的缴械投诚,是起着决定性的影响作用的。

黄鹏到了北碚以后,仅半年时间,便把他手下各自随身带着武器的弟兄,毫无保留地全部集中于北碚,人数共有二十多个,均按照规定,办理投诚自新手续,每人填发证书一份。与此同时,实验区署还责成黄鹏派出得力人员分赴上述三大股匪头目驻在地进行劝说工作,在黄鹏带头作用的影响下,劝说工作非常奏效,未出一个月,蒋土地、李机匠两大股匪头子都把自己所统领的匪徒连同武器一齐带到了北碚,人数计有四十左右。只有周澄清认为自己是合川人,因而跑到合川清乡司令部赵璧光司令那里去投了诚。当时,实验区署对投诚自新匪徒的处置办法是:采取自愿原则,愿意还乡归家的,由实验区署发给书面证明,资遣还家;愿意留在北碚的,则由实验区署妥善安置就业。根据上述情况,按说,嘉陵江峡区的肃匪工作,应该说是大功告成了。但谁能料到,周澄清向合川清乡司令部投诚以后,他手下的人,不知何故,并不向赵璧光而是暗中跑到北碚来向卢子英区长告密,说周澄清心存不轨,暗藏有枪枝弹药未缴,并将枪弹数目,暗藏地方,都讲得一清二楚。卢子英区长得知这一情报后,马上急电合川赵璧光,要他很快告知周澄清,叫他速到北碚实验署来一趟,说有要事同他商量。没几天,周澄清果然单身一人来到了北碚,并当面见了卢子英区长。见面时卢对他假装说;我白天不空,晚上你再来,我要亲自同你谈谈。接着一面派人陪同他游览参观、看电影、吃饮食,表面上把他当作上宾相待,暗地是看押,以防其逃跑;一面组织人员,以便按预定计划进行诱捕。具体办法是:第一、参加人员方面,除卢本人外还有刘学理、李爵如、赖奎龙(国术教官)、蓝仲庸(国术教官)等共四人。第二、在区署大办公室内腾出一小块空地,安置一个火盆,烧一大盆杠炭火。周澄清到后,邀其与大家一起共同烤火,两个国术教官夹坐在周的两旁,开始先由刘学理讲解自新条例,继由李爵如介绍北碚办理投诚自新发证情况,其间由卢区长拿火钳翻火,暗号是,只要卢一声叫喊“拿杠炭来”,两个国术教官便把周的双臂猛力举起,二人各牵一臂(防其身上暗藏有武器),然后进行搜查、捆绑,关入禁闭室看管。周澄清就擒后,第二天便有卢子英区长亲自率领手枪队士兵,将其押解到江北所属瓦店子附近一户农家,在一个火炉坑底下,当场挖出手枪两枝子弹一百多发。为消除后患计,卢随即一面将决定处决周澄清的情况告知合川赵璧光,一面将周澄清押赴合川所属三汇场(过去华防局所在地)当众宣判,执行枪决。总的说来,自从卢作孚先生接任峡防局长之日起,流窜于江、巴、壁、合、邻、铜、武等县境内山区的土匪,时而“劫场”,时而“关圈”,尤其是零星抢劫更无计其数,整整闹了十年之久,最终还是卢氏昆仲采用以匪治匪的办法,使这个长期难以解决的匪患问题,直至枪毙周澄清,才得到基本肃清而告结束。